四月的广州，热得不讲道理。

陈江河被人流从车厢里挤出来，脚踩上站台的一瞬间，一股混合着汗臭、柴油和劣质香烟的热浪扑进鼻腔，差点把他顶回去。

站台上全是人，拎蛇皮袋的，扛化肥编织袋的，抱着孩子挤不动蹲在地上哭的，头顶广播在喊什么，被人声盖得一个字也听不清。

他愣在原地，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，"走啊，堵着干嘛！"

陈江河踉跄两步，扶住旁边的水泥柱子站稳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年轻的手，骨节细，指甲盖干净，手背上连一道老茧都没有。

这不是他的手。

他的手粗，关节变形，中指被烟熏得发黄，左手虎口有一道疤，二十年前在赣州搬货箱时划的。

陈江河攥了攥拳头，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手指灵活，有力，是二十来岁年轻人才有的力道。

他靠着柱子没动，眼睛扫过广场出口上方的电子钟，钟坏了，只显示温度：34°C，旁边报刊亭的架子上插着当天的《羊城晚报》，日期印得清清楚楚。

1992年4月17日。

三十二年前。

他重生回了三十二年前。

广场上到处是"热烈欢迎来穗务工人员"的红色横幅，柱子上贴满了招工启事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"电子厂招女工""制衣厂急招熟手"，月薪一百五到两百不等。

陈江河把手伸进裤兜，摸到三张皱巴巴的纸币，两张十块，一张五块，外加几个硬币。

三十块钱。

出站口右边有一排绿色的公用电话亭，排着长队。

一个穿蓝色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打完电话，挂了听筒，蹲在电话亭旁边，拿袖子擦眼睛。

陈江河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了几秒。

他想起自己上辈子第一次到广州的那天。

也是这个火车站，也是四月份，也是兜里攥着几十块钱，手心全是汗。

那时候他也打了电话，跟家里说"到了，挺好的，住的地方很干净"。

住的地方是流花立交桥底下，铺了一张从垃圾堆里捡的硬纸板，干净个屁。

那年他二十二岁，进了县供销社当搬货工，后来跑业务，一跑就是二十年。

从粤北到赣南，从闽西到桂北，全国叫得上名字的水果产区，他用两条腿跑了个遍，供销系统的人叫他"活地图"，哪个县产什么果子，哪个季节上市，收购价多少，问他比查册子还快。

五十岁那年，单位改制，裁了。

遣散费拿到手还没捂热，先后开了水果店，做微商，跑网约车，结果是全赔，四年折腾下来，钱没了，人也垮了。

2024年冬天，广州城中村的出租屋里，脑溢血，死了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房东是三天后闻到味才报的警。

陈江河把这些记忆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
没用，想这些没用。

他现在二十二岁，三十块钱，站在1992年的广州火车站广场上，今晚睡哪不知道，明天吃什么不知道，没户口，没暂住证，没有任何一个认识的人。

这次要是再抓不住，就真没有下次了。

"操！还我包！**站住！"

一声嚷嚷从右边传来，陈江河扭头一看，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正追着一个穿拖鞋的小个子往人堆里钻，没追两步就被人流堵住了。

黑瘦青年急得直跳脚，"我的包！蛇皮袋！里面有红薯干！"

火车站偷东西的，92年广州站这一片最猖狂，陈江河上辈子在这待过，门清。

他没多想，往左边岔了两步，绕到报刊亭后面，果然，穿拖鞋的小个子正猫在报刊亭和垃圾桶之间的缝隙里翻那个蛇皮袋。

陈江河走过去，一脚踩住蛇皮袋的带子。

小个子抬头，对上他的眼神，愣了一下。陈江河没说话，就看着他。

上辈子在供销系统跑了二十年，什么人没见过？三教九流，黑白通吃，一个小毛贼拿什么跟他对眼神。

小个子松了手，转身跑了。

"**，我的包！兄弟，谢谢啊！"黑瘦青年气喘吁吁跑过来，一把抢过蛇皮袋，翻了半天，"红薯干还在，钱还在……哎呦妈呀吓死俺了。"

粤北口音。

陈江河问他，"你哪的？"

"翁源，韶关翁源。"黑瘦青年拍着胸口喘气，"你呢？"

"连山。"

"哎，老乡！"黑瘦青年一听是粤北的，立刻亲热起来，伸手就握，"俺叫刘大勇，坐了两天火车，刚到，兄弟你叫啥？"

"陈江河。"

"江河兄弟，多亏你了！要不是你，俺那十五块钱和两斤红薯干就全没了。"刘大勇咧嘴笑，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，"你也是来广州找活儿的？"

陈江河没接话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目光从刘大勇脸上移开，扫过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。

二十年跑货练出来的本能，就像开了一道闸。

拎蛇皮袋、穿解放鞋的，工厂打工的，目的地多半是开发区和工业园，背着大号双肩包、手里拿着地图的，找工地或者投亲靠友的，夹着黑色皮包、穿白衬衫的，不是跑业务就是倒腾小商品的，手上有个千八百块的本钱，戴草帽蹲在花坛边不动的，等人接头，八成是到哪个工地上干苦力的。

跑了二十年货，什么人一眼就看得出来。

他的目光掠过广场西北角。

花坛旁边的角落里，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蹲在地上，叼着一根旱烟，烟杆是竹节的，烟锅小，烟丝冒出来的烟偏青白。

陈江河的鼻子动了一下。

隔着七八米远，热风里裹着一丝特殊的烟草气味，不是广东本地的水烟，也不是湖南的烤烟，是那种带点甜味的、晒过之后特有的干燥香气。

云南曲靖的晒烟。

上辈子跑云南产区的时候抽过，这味道记了一辈子。

烟杆是竹节的，说明是手卷的土烟，不是工厂出品，这种烟在云南乡下几毛钱一两，拿到广州，好烟铺子能卖到几块钱，广东人好这口，物以稀为贵。

陈江河目光停在那个中年人身上，没有移开。

烟杆竹节的，烟丝偏深金黄。

那是曲靖晒烟，在广州，这种烟能卖出好价钱。